守望幸福
穿过天井,踩过一些横七竖八地躺在长有青苔的堂屋的破烂杂物,有三间低矮的瓦房,窄小,阴暗,有股混杂的霉味。房子是祖上留下来的,墙砖已经发黑,地上凹凸不平,房间除了两张老式的床,一个小的电视机,一口裸露着粗大沙粒的灶台,几乎找不出其它有价值的东西。这么多年了,除房顶用帆布当做吊顶外,看不出有改动的迹象。床上的被子不知是因为用得太久褪色还是脏的原因,分辨不出花色,枕头油黑发亮,其实也不能称为枕头,只是用破棉袄叠起来放在床头充当枕头而已。衣服东一件西一件地搭着,更显得凌乱。有一间房除了从墙体的缝隙里透过点光线,大白天是很难看清具体放着些什么东西的。这就是石溪村现年已73岁,依然为简单的生计劳碌的徐诗望的家。
徐诗望,看到这个名字,想起这个人,心里便隐隐的痛。不知是自什么时候起,他的一双耳朵不好使了,跟他说话要凑近他耳朵大声叫喊才行,否则他对不上你的语意,只能自言自语,或者傻傻地笑。弟弟神志不清,多年前离家出走,再也没有见过。大哥丢下一群儿女,十年多前撒手人寰。妻子叫春晖,早些年还出来干点农活,操持家务,可去年秋收时,羸弱的她背着一袋谷下坡时把脚给崴了,也不知怎的大腿处的一根骨头折断了,到医院治了几天,生活捉襟见肘的他们哪经得起那样“大手笔”的折腾,只好回家休养。时至今日,那条腿还是疼,行动不便,靠把椅子支撑着走几步,家务事最多能插个电饭锅插头煮点饭,如此而已。人呢,瘦得不成样子,整天呆在那潮湿低矮的危房里不见天日,头发洁白,趁着白得不正常的皮肤和一双黯淡无光的耷拉着的眼睛,简直就是现代版的“白发魔女”。问她哪年的,她说:“父母生我时没告诉我,只晓得后年满60岁,你诗望伯比我大十几岁。”从这便可以看出她是怎样一个人。早些年,她嗜酒吸烟,因为腿的原因好不容易把酒戒了,但烟瘾仍大,整天盯着电视吸几支廉价的烟等待日出日落。那座老远落里原住着几户人家,形成一个简陋的四合院。后来大家的日子逐渐好起来,经济活了,陆续盖了楼房搬了出去,房子拆的拆倒的倒,如今只剩下他一家人守着那个破烂不堪的院落,很少有人去,很少有人陪春晖婶说句话。站在那里,头顶着因时日久长而磨得光亮的门槛,一股凄凉直涌心窝。
诗望伯有个儿子,是妻子从别处带来的。也没个像模像样的正正经经的名字,只知道听到这样的名字谁都知道这是个不怎么灵光的人。他脾气倔,力气大得惊人,高兴时也做点农活,砍柴、割谷都干。村子里的人有什么粗活一般都会想到他,说点奉承话买包烟给点好吃的,他会拼尽力气为人卖命,还不收钱。若是惹恼了他,他可前不管后不顾,杀鸡偷牛甚至是你想不到的恼人事都干得出来。要是杀狗宰牛之类找他准没错,手法毒得很,一般人是没法看的。现在三十好几了,他也学会了时髦,皮鞋擦得铮亮,西服穿得笔挺,见人就在身上拍两下,很陶醉的样子。如今他也不赖在家了,跟着别人在外做点小工挣点钱,从不给父母一分,说要留点钱,以后老了没人靠。
早些年,诗望伯家可是出了名的贫困户。整天整季在地里忙,粮食还是不够吃,因为没钱买化肥之类,产量不高,人劳累辛苦,收成总是微乎其微。没办法,经常靠借钱借米过日子,大多都以给别人干活的方式来还。慢慢地,社会发展了,政策好了,他们一家也得到了政府的照顾,一年1400元钱,另外还有物资。侄子侄女们家境都不错,大小事都能帮帮,生活有了很大改观。电视机有了,自来水安进了家,炒菜再也不是只放点盐了。如今,诗望伯73岁了,每天还在外忙碌,风雨无阻,身体比实际年龄健朗得多。除照管自家三口的田地外,村子里没人种的田他也借过来,种油菜稻谷之类,经常是一个人扛打谷机,一个人割禾一个人在田间吆喝,当人家的谷子归仓时,他还乐此不疲地在田间忙碌。空闲时,还做点零工,现在大家都碍于他年岁已高,不忍心再请他。他便恋上了山里那些不起眼的野竹子。在他眼里,那些竹子就是宝贝,就是黄金,经常一个人佝偻着身子出没于山头,见到一片好竹地,不亚于拾荒者见到一包钞票,那股子牛劲儿把古稀之年的身体显露得健壮而硬朗。就这样,砍完这山去那山,近处没了走远处,大山深处有他的足迹,小径幽处有他的汗水。有时他要跑到别镇的高山寻找竹源,早出晚归,中午带点麻花之类的干粮喝点山泉水过餐。一捆捆扛回家,等聚积了一定量,商贩来运走,换来白花花的别人看来不起眼的票子,他的辛苦便在笑容里化开。
邻里之间有大小喜事,他也总要表示点心意。大家知道他不容易,有时不收他礼,他总是笑呵呵地说:“我有钱,我有钱,我还想要盖几间房子呢,看你们都盖了楼房,我还住在那破屋里,我也想住新房啊!”对别人的好,他总会以自己的方式回敬。逢上收获的季节,给瓶菜油,送壶茶油,那是常有的事。邻里之间有点大小事,他都乐意帮忙。在我记忆里,他就有好几次帮妈担柴,帮爷爷碾米,帮邻居抬打谷桶……印象中,他就是一个只有劳动才能带来快乐的一个人。如今,他老了,一双手结满了硬邦邦的茧,脸上总是有柴棍划过的血痕,深深浅浅的皱纹里写满生活的沧桑,但双眼依然明亮,依然给人以希望的喜悦。
诗望伯知道自己耳朵不好使,他一般也不主动跟别人搭话,也没功夫说话。可他也知道新近的社会新闻,民间轶事。2008年,四川地震,他比村子里一般人慷慨,居然捐了一百元,亲自送到组长手里,还叮嘱在村里任职的侄子说:“你要帮我寄到,国家对我们太好了,每年给我钱,我不能眼巴巴地看着国家遭灾呀。”我不知道这么一个只子不识的贫穷老头子,怎么会有这么一种思想和观念,贫穷里包裹的善良和感恩是更朴实更真诚的呀!还清楚地记得2008年正月初三那天傍晚,乡里很多人正在大路上看舞龙,当大家纷纷散去时,在往石溪方向下坡的尽头,喝得醉醺醺的诗望伯被一辆坐着三个年轻小伙子的摩托闯到了路旁的杉树林,脸上手上都是血,裤子也挂破了。一辈子艰辛困苦的生活都没被打垮的他当时老泪纵横,哭得很伤心,他怕自己会死,那一家人真的没个依靠了,傻儿子没人管,体弱的妻子无人问。一位老人,凄惨地哭天抢地,谁见了都心疼。叫来车子,到医院做检查,幸好无大碍,他也不住院了,说家里没人管,也不要那几个小伙子赔钱,连声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以后骑车要慢点啦。”乡里人都说他傻,不知道要一笔。他呢,还是傻傻地笑,眼角的皱纹堆积,恰如他走过的山路。
古稀生日,是侄子帮忙操办的。远近的相邻、亲戚朋友,连大队主要干部都来了,场面不小,很热闹,那天是我见到他穿得最整洁的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他穿新衣。他满桌敬酒,嗜酒的他那次放开胆子放开心地扯开喉咙高兴着,醉了,坐在地上,满脸通红,不时用那双厚茧重叠的手拂拭着长年累月风吹日晒的黑魆魆的脸,自言自语道:“七十岁了,我也请客了,值,值,值。”继而是哈哈哈一阵长笑,趔趔趄趄又端起酒杯……
现在,诗望伯忙碌依旧。清明节回家我特意去看了他。他正在我家老屋旁边的山头挖生茔。见到我,忙直起身子:“回来了,是去你大爹坟前上香吧,还在大坪坳吧,听说又涨工资了,有两千吧,你爸也有几千吧,呵呵呵。小工又涨了十元,90了,我是没办法了,别人也不会请我了,呵呵,不生病就好,没钱也就这么过,呵呵。”我大声说了几句,试图打手势让他明白我的意思,可他完全没体会,一个劲地依着自己的想法说着自己的话,“你看,我以前在那高山上做好了的,十几年了,林(他侄子)说要不得,太远了,风水也不好,要重新做,我就选在这里,你看,暖和,就是挖出来老坟,都是黑砖,不知要不要得。”说着,他又捡起锤子慢慢地敲,那儿都是硬石块,用锄头根本使不上劲,我试了下,一锄下去,金花四溅,这要多费劲啊。诗望伯还在那很有耐心地一点点地敲,我说要租个机器才好,这样子辛苦到何时才能完工啊。费了好大劲才总算让他明白我的意思,可他只是摇头,说:“不好弄啊,要钱呀,我慢慢挖,挖一点算一点,不能到时候等我死了麻烦村里人,让他们说闲话,呵呵呵。”
我示意他早点回去弄饭。他抬头望了望日头,“还早吧,还干会儿。”许是累了,他坐下休息,取出一支烟吧嗒吧嗒地抽着。淡薄的阳光洒在开满杜鹃花的山头,洒在春意融融的田间菜地。一缕缕烟雾自他的鼻孔飞出,随而消失在风里。他望着对面开得正浓的满园子的油菜花,也许在计划些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是啊,对于诗望伯,一辈子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与土地为伴的人,根本不知道在山的那边究竟有些什么新鲜事,也不知道这方天的那一边是怎样一个精彩的世界。他是一个说着地道的通城话却又生活在无声世界里的一个特殊的人,他辛苦勤劳颠簸一辈子,贫穷与落后却与他如影随形。他没有知识,眼里只有土地,只有劳活,凭力气挣生活是他,也是他一家人唯一的本事。他不觊觎别人什么,再多的金钱他也不奢求,因为他觊觎不了,奢求不来。他用最普通的信念生活,那就是干活,追求最简单的幸福,那就是身体健康。
阳光还是稀薄,空气中氤氲着各种花的香。诗望伯又起身,继续那在我看来异常艰难的劳动。再望他一眼,背已经明显地驼了,瘦骨嶙峋的身子宛若一个衣架,一件衣领、袖口毛线早已脱落的黑色毛衣挂在上面,一条很不合身的蓝色裤子裹着尘土,一双掉色的破球鞋裸露出脚跟和大脚趾。我不敢过多去打量身边这位古稀有余的却又不把自己当老人的人。他一锤一锤敲下去,企图把来世的归宿建造得完美而温馨。